Dr.Caligari

一条与自己思想相对立的黑线

风雨



风雨


尽是噩梦。

来处已陨,无处可归。他现在确实是一身轻,一无所有又心无挂念,世间哪里还有这样的活人。天涯之路这辈子算是走尽了?都说浮生长恨欢娱少,他不曾体味欢娱,说来也是死而有憾。

但是他没死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他从不怀疑的一件事就是上天会带走他,像之前带走他所有的牵挂一样。最后上天悲悯,可以让他们在终点重逢。已到日暮静候黑夜便好。他愿意等。

可是上天不愿意这么做,他要留他一人在人世,而且什么也不给他留。

日薄西山却挂在了苍山枝头,一下子找不到任何意义。

果然天意从来高难问。

沈夜盯着面前的雪山,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。萧瑟的风雪抚过面颊提醒着他仍旧活着,冰冰冷冷毫无温暖的跟他作伴,像一位静候结局的旁观者,无悲无喜。

他心中突然一滞,不由得感慨万千。

当初初七刚刚醒的时候,也是这种感觉吧。


沈夜走了不知多久走出了深山。他没有想过他什么时候会死去,既然天意让他活着,那便活着吧。过去的负重与坎坷上天还没看够,如今不过是孤身一人的戏码,那他就继续演下去。

他学着在偏远的村落落脚,吃饭,睡觉,做一个普通人。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从前他从不敢奢望的日子,现在就摆在他面前。


只是有什么用呢。他爱的人全都不在。



有一天狂风大作。

他最讨厌雨夜,原因自不必说。急急忙忙从镇上赶回来,蓑衣已经没用,全身湿透。他熄了灯换下了衣服迷迷糊糊的睡着,做了一个梦。

初七手里像拿着剑一样的拿着一只笛子,坐在城墙上,背后是墨蓝的夜空和漫天的星星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沈夜给他的衣服,陈旧的颜色就快要染进夜色里。沈夜在城墙下面仰头望着他,他却一直看着天空。

看不清表情,但是觉得有一种极大的吸引力,好像那瘦削的身躯里装着千回百转的灵魂,想让人走进一探。

这是沈夜在最后一役之后第一次梦到初七,好久没见,或者说已经生死相隔,看到初七的感觉并没有他想的那般激动,或者是他早就做好了和他一起赴死的准备,所以并没有觉得意外。

而且反正这辈子是对不起他的,也没有办法弥补,沈夜觉得挫败至极。他甚至不敢开口叫他。他知道如果初七活着,他只要开口,初七一定不会怪他。也就是因为如此,他才觉得更加没有资格开口。

这简直就不像是沈夜,沈夜不会患得患失。可从前的得失对他来说现在已经没了意义。族人安全,心魔已除,天下太平。这些事情的得失已经结束,那现在剩下的,作为他自己的感情呢。

原来也是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关风与月罢了。


还没等沈夜上前,天空中的星星突然多了起来,渐渐的全部变亮,不一会儿下起了流星雨,绚烂的如同新春的烟火。沈夜从没见过如此美的景色。

还没等他回过神,流星雨下的越来越大,而星星的颜色也由白色变成了火红,天空像是走水了一半被星星烧的通红。眼看变成火的星星就要下下来砸中他们。

初七!

虽然知道是梦,但是他第一反应还是叫他下来。但是初七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一动不动。

沈夜急了,但是他怎么也上不去城墙,火球一个一个砸下来,沈夜这时定睛一看,下下来的全是被烧着的偃甲鸟。

漫天被烧着的偃甲鸟包围着沈夜,扑棱着翅膀对他说:来找我。

这时初七好像终于看到了他,他手中的笛子变成了一把刀。沈夜看到他举起刀,以为他要下来杀了自己。初七神情痛苦,像是被极大的痛苦纠缠。

“主人……”

初七嘴里念着,举起的刀砍向了自己。

“初七!!”
沈夜一掌打开偃甲鸟向他奔去。但是已经晚了。

初七砍向自己的一瞬间所有火红的偃甲鸟变成了缅栀花,本来白色的花瞬间侵染成了血色,纷纷扬扬落下,如同某个人无法启唇的泣诉。


一声惊雷将沈夜吵醒。

窗户被风雨拍打,吹进屋里的寒风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叶大海中漂浮的小船,无依无靠又茫然失措。

“初七……”他下意识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
没人应的。初七已经,不在了。

感觉就像是他又被背叛了一样。


第二天是阴天。
村子离打猎的男人回来,说了一件奇事。
说昨天那场大雨下的太不正常,怕是哪里妖精在山上渡劫,而且好多人都看到南方天边有一片红雨。有人说是飘落的花,像是缅栀花。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血红色的缅栀花。你说奇不奇。

来找我。

沈夜突然想起了梦里的话。


不该的。初七已经死了。呼之欲出的念头第一时间给他的感觉竟然是恐惧。沈夜攥着拳头一遍一遍的说服自己,初七的母蛊已经死了,一切都结束了,他也是将死之人,别再有任何希望。

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。昨夜西风凋碧树,大雨将他门前的柳树吹得东倒西歪,残败的景象如同他的心情。他叹了一口气想挪开柳树,却发现从刚刚听到红雨的消息之后他就全身冰冷发软。他深呼吸,去舀水缸里的水喝,却手一抖洒了一地。

瓢掉在地上打着璇儿,一汪清水就这么打破在地上,四散开来慢慢渗透进泥土里。

他自己知道,一旦心愿燃起,就像这一瓢水一样再也收不回,如果他将过往的事一件一件重新捡起来,对他来说必定又是一场内心的浩劫。

沈夜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了梦中初七挣扎的表情,和本来冲着他的刀硬生生的砍到了自己的身上的情景。

历历在目。一点也不像是梦境。因为真的是这种情况,初七也是必定宁可选择自己受伤害也不会伤他分毫。

这份勇气是任何时候都让沈夜自叹不如的,从前他是他的利剑的时候,或是就算现在他并不在身边的时候。

如果……初七跟我一样还活着呢?如果我找到了他,是不是…

突然沈夜觉得自己可笑极了。
他已经一无所有了,还害怕什么呢,初七用一生向他演示什么是全意的付出,而他剩下的生命,难道不应该畅畅快快的,随一回自己的心念?



他捡起地上的水瓢狠狠扔进水缸。




“你有什么心愿。”

“回主人,主人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。”

“本座的心愿,”沈夜站在神殿上俯视着这一方天宇,“无风无雨,晨行梓道。山高水长,遥以心照。”



镇上的道士说今天不宜出行,有大雨。劝他早些回家吧。他望着远处的南山,说他从很远的地方来,想尽快到那里。

“晚一时早一时,结果都是注定。你以为的终点说不定在过程中早已经错过了。”老人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走了,他消失在街道的时候天真的下起了雨。

黑压压的云笼罩着这绕水小镇,要把这小镇吞没似的。沿街的小铺都关了门,卖乌龙冻的老婆婆看他急匆匆的样子,就招呼他给了他剩下的最后一碗。他想了想,就停下脚步歇了下来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老婆婆问他。
“去寻一个故人。”沈夜用碗挡住了脸,看不出表情。
“是相好的吧,”老婆婆笑眯眯的说,“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

沈夜不语。

这时看到对岸有很多船只停靠。从船只上急匆匆的下来一位大夫,还有很多随从提着药箱,向岸上一大户人家走去。
沈夜问这是怎么了。

老婆婆说,这是镇上的书香门第温家请来的。温家人前不久老来得子,两人高兴的不得了,但是这孩子生下来就哭个不停,而且小病不断,三天两头就得请大夫来。而且到了只要到雨天就更加严重。这不,今天又下雨了,孩子估计又是命悬一线。

他站起身谢过老婆婆,打了一把伞继续前行。

他犹豫再三还是路过了温家,因为他想到了流月城。城中当初也是不隔多日便不舒服,小孩更是体气清纯受不得一点浊气。这个孩子是不是现在也像他们一样难过呢。

他对着温家大门行了一个神农礼,祈祷他们的孩子能平安。

这时温家的大门居然打开了,从里面出来一位不惑之年的男子神情担忧的走出来,看到他之后一惊。

“先生从何而来,怎么从没在小镇见过先生。”

“路过而已。”沈夜不想和他多说话,正准备走。

“先生可否进屋坐坐。”

沈夜不想多留,直接转身就走。

这时刚刚还下雨的天气突然转晴,温家的大门亮了起来。男子抬头一看天气,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。

从门里走出一位老人, 沈夜一看,正是在镇口碰到的道士。

他看着沈夜,对他说:“进来吧,你能救这孩子一命。”


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夷?
风雨潇潇,鸡鸣胶胶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瘳?
风雨如晦,鸡鸣不己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



道士说这小孩上辈子历经苦难,南方下雨时空气闷热,所以一到下雨天病情就更加严重。至于为什么你能救他…个中因缘际会,怕不是用一辈子的因果就能解释的。

流月城烈山部因为众人身体不能承受大地浊气,被困于北疆上空,但下届的浊气能够渗透伏羲结界,流月城内浊气蔓延严重,众人也开始饱受各种疾患折磨,有些人甚至因此死去。

沈夜着实没有想到,流月城的人就算转世也会留下上辈子的病痛。

果然是罪孽深重。

“先生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中年男子面色为难,“不知先生……”

“我留下。”沈夜打断男子的话,“在他及冠之前,我会想办法。”

温家一片哗然,温老爷对沈夜千恩万谢,说一定要给先生最好的待遇。

“不过…我有一个请求,”沈夜攥紧了拳头,“请每个月初七让我离开三日,我必须要去寻一个故人,寻到了,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会回来。”

温老爷连连称是:“那没有问题,不知先生要寻的是什么人,我们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
“我的私事,不劳您费心了。”

“如此…也好。”温老爷没有再问,“对了,还不知道先生贵姓?”

“沈夜。”沈夜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介绍自己的一天。“不知令堂尊姓大名?”

“犬子温觉。”

倏忽温风至,竹喧先觉雨。

初七,再等等我。


说起来也很是奇怪,只要沈夜在,温觉的身体就好转,而且不哭不闹。温老爷说这孩子平日很乖,只是实在病重才会哭闹,每一次都听得温夫人心疼不已。不过现在沈先生在情况好太多了,果然是上天注定的缘分。

沈夜表面应和,其实暗自苦笑,虽说流月城已陨,但是那份责任和愧疚怎么也不能让他安心,只是连他也不知道如何能够医治好这孩子,只能日夜陪伴。

最终还是脱不开身去找初七,若是初七知道了,会不会失望,还会不会等他?

沈夜不敢去想,只能安奈心情等待次月。

十月初七。
天气转凉,沈夜走出小镇向南山走去。他的功力虽没有消失殆尽但也所剩无几,但好在一日千里的灵力还是有的。

他不知道巫山之上有没有缅栀花,其实他除了那个梦和瞳所说初七最终葬身巫山之外一无所知。但是他还是要用仅有的三天时间倾尽全力去找。

沈夜先到了星罗岩。

这是他第一次派初七去的地方。料理风琊。
其实没有人知道,不到最后一刻,他是不愿意派初七做事。

从初七醒来之后所有的事都是沈夜所教,他纯净的如同一张白纸。

记得第一次初七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主人,虽自知身为下属却不卑不亢。修长漂亮的身体是沈夜亲自给他穿着上的衣服。他带着面罩,看不到表情。沈夜久久没有让他起身,初七以为他哪里做错,终于抬头看他已示询问,谁知沈夜手抚上他的面罩轻轻摘下,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。

沈夜怕看到初七面罩下的表情。

沈夜想,若是他有一丝委屈或是不甘,难过或是后悔,沈夜定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
但是初七从一开始,满心满眼都是沈夜,再无他念。他认真的看着他,如同跟他进行一场郑重的仪式,仪式的双方对对方启示,从此眼中只有面前这个人,无声千年。

沈夜将面具复给初七带上,说。

“你以后都带着面罩,没有本座的命令不得摘下。”

“……是的,主人。”

直到沈夜知道事情已经步入正轨,所有计划全部部署完毕,他才让初七在外人面前显露。末日一战,我最初的赤子之心,请伴我一起,度过余下的千年。

他是抱着逼死的决心下的决定,而他没有死,初七怎么能死!

沈夜心口至痛,一个不小心被后面上来的妖怪偷袭。

妖怪锋利的爪子划过他的腿部,他低头闷哼一声。血染透了衣服。他咬着牙抽出长剑斩断了妖怪的胳膊,谁知又从旁边来了另外一只。两只怪物制住他的双臂,他束手无策拼命挣扎。

这时天空劈下一道惊雷,妖怪一滞,他趁此机会灵活的一闪,挥出长剑将妖怪斩成两段。
悲惨的嘶鸣划破天际。手中蓝色的剑光渐渐熄灭。

而后倾盆大雨将他彻底浇透。

初七…我叫你…为什么不应我…
沈夜独自在大雨中坐了良久,而后慢慢起身。他还不能死,温觉还要靠他活下去,他还有责任。
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夜觉得这次应该没有收获,决定往回走。反正来日方长,够他踏遍山河。

沈夜一抬脚发现大雨已经积聚,他本来就在低处,四周的水都向他汇合。

他皱了皱眉头准备跳上岩石。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物件。

鹰鸷的残片。

鹰鸷是初七在忘川之前所用的刀。沈夜记得,他是从星罗岩回来之后给他初七忘川,而鹰鸷他也再也没有提起过。

这里怎么会有他的残片。



瞳开始就告诉初七,这柄刀不好用。

“是属下学艺不精,不能怪七杀祭司大人。”

“谁说怪我了,要怪,第一个也是怪你自己。”瞳皱了皱眉头。

“……是的,是属下的错。”

会错意了。瞳懒得解释。他看着鹰鸷缺了一块的刀盘,心想他并不善于偃术,给刀打补丁的事怕是谢衣也不曾做过。其实也怪他自己,沈夜当初让他给初七做一柄刀,他私心一动拿来谢衣的一件东西直接做成。

鹰鸷。幼鹰开始学习猎食。这是沈夜的想法,但是他信手拿来的这件事物毫无杀意,并不适合做武器。

沈夜过几天会派任务给他,但是初七练习的时候打掉了一角,他立刻找到了瞳。

“我这几天在拆卸一具偃甲,都是上好材料,等你任务回来,我打一柄刀交给大祭司,让他给你。”

“七杀祭司大人,那…鹰鸷能留给我吗?这是主人给我的第一件东西。”初七摸着墨绿色的刀柄,觉得有莫名的亲切之感。

瞳轻笑了一声,意味深长的说。

“本就是你的东西。”



沈夜回到温家的时候,温觉正在熟睡。

他坐在床边看着温觉,很自然的想到了小曦。同样是小孩子,同样是身体虚弱,同样是需要他的庇佑。
沈夜不由得勾起嘴角,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因为刚刚退烧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,温觉可能感觉有温暖的触感,小脸蹭了蹭沈夜的掌心,又安静睡着了。沈夜笑了笑,人世间最美好的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充满希望吧,重生之后从前的恩怨都不再烦扰,重新选择怎么成长,重新为这辈子爱他的人带去意义。
这是件多么幸福的事。

初七,如果我们都能重生,就都不要选择彼此了吧。如果我们都能重生……就不要选择这样的命运。

沈夜这么想的时候内心一片平静。好像初七已经在一边答应他,一如百年的日常那样,说是的主人,主人说什么属下就会去做。

唔。

或者说,主人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



一晃就过去了七年,沈夜也在温家呆了七年。沈夜亲自看着温觉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和小曦一般大,也越发的像之前疼小曦一样疼他。

他仍旧是每个月都去找初七,踏遍了几乎所有地方。让他惊奇的是,与之前流月城有关的所有地方,他都能找到鹰鸷的残片,或大或小,但这么些年他找到的残片还是不够拼凑出完整的刀。

虽然时光飞逝,但是他丝毫没有放弃,他相信这是初七留给他的线索,他一定可以找到他。
而在这期间,温家的人对他又是如同自己人,出门在外时也是有了温觉这么一个牵挂,变得有一个温柔的负担。

温觉的学识都是沈夜在教,人不大,却也跟着沈夜学成了一副沉稳懂事的样子。沈夜由是欣慰。

果然流月城的人,即使没有了神农血脉,也会互相牵绊。他自诩也救了一批人,现在看来也是这个孩子救了他。

如果初七在的话……这一切,都像是梦中所奢望的样子。



温觉这天过七岁生辰。

沈夜答应温觉一定会回来,但是路上有些耽搁,他急急忙忙的回家已经子时。他轻手轻脚走进屋里怕吵到他,进门却看到温觉乖乖的坐在凳子上,桌上有一桌子饭菜。

“先生你回来了,我让爹和娘去睡了,就我一个人等你。”

温觉看到沈夜进门,马上跳下凳子向他冲过来,拉着他的手坐下。

“先生还没吃饭吧,我让下人去热饭给你。”温觉仰着小脸问他。

沈夜本来感动他这么晚了还在等,但是看到他人这么小却是一副照顾人的摸样,不由的笑出声来。

“小觉,别忙了,”沈夜将他拉到身边,摸了摸他的头,“怎么还不睡?不是说了晚了就不要等我,怎么,没有先生不敢睡吗?”

“没有,只是不困。”温觉低下头绞着手指,不想让沈夜看到他的表情。

小孩的心情都表现在脸上,沈夜不用猜就知道他是生气了,语气里透着委屈却也不明说。沈夜笑的更明显了,这孩子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像谁。

“好…我也不困,今天是小觉得生日,你猜先生给你带什么了?”拦着他的肩顺着他的背,正想从口袋掏出什么。

“我什么都不要,先生能回来就好。”温觉突然抬头认真的对他说。

沈夜一愣,好像觉得他忘了什么事。

算了。

“先生答应你了会回来的,你看,”沈夜拿出一把雕花桃木剑,“我记得小觉的生日,从今天开始我就教你习武。”

“先生你终于肯教我功夫了!”小孩终于眉开眼笑,开心的拿着手中的短剑挥舞。

沈夜心情也舒展开来,说:“今天是我不好,小觉还想要什么?我一定答应你。”

在一旁乱砍的小觉安静下来,他将木剑放一边,站在沈夜面前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“哦~看来这是有想要的东西。”沈夜自己也好奇起来。

小孩抿着小嘴,过了一会儿张开双臂:“先生,可不可以抱抱。”

沈夜噗的一声笑出来,也张开双臂抱住他。沈夜从夜间回来,身上还带着空气里润湿的花香和他本身的檀木香,小觉把头埋在沈夜颈间,闷声闷气的说话。

“就是小觉这个?那我以后每天都抱抱好不好?”沈夜拍拍他的后背,觉得这孩子还没有放松下来。

“不……先生…”小觉搂着沈夜的脖子,“我的愿望是,可不可以,让我每个月跟先生出门,先生在哪里,我就想在哪里…”

小孩的小手温温热热,贴着沈夜微凉的皮肤,觉得有些许安慰。

多久,没有听到这句话了。沈夜觉得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


自是孩子的话不能当真。

沈夜对自己说。

沈夜对温觉一直是宠爱的姿态,一如对小曦。愧疚又无奈。只是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话让他心中五味杂陈。
不仅是因为这曾是初七对他说过的最多的话,安慰也罢,真心也罢。这也是初七的誓言,这么多年,像是一句咒语,轻轻松松就能唤起沈夜对于他的思念。

沈夜拍着怀中孩子的背,任由他抱着,自己闭上眼睛装作自己回到了从前,初七在他累极的时候揽着他的肩,轻吻他的眼睑。触感如一汪湖水,温柔的忘了时间。


但是他定不会让温觉跟他一起出门。

又是一月初七。

沈夜看着温觉抿成一条线的双唇,和紧紧攥着木剑的小手,欲要安慰他几句。

“好的。”温觉放弃似的松懈下来,扬起小脸,“我不会给先生添麻烦,等我习好了武功,再和先生一起去。”

沈夜有些吃惊,他以为温觉好歹会缠着他说一阵,没想到他会这么想。

“不是……”沈夜蹲下身,凑近他想要解释。

“我懂的,先生外出一定要注意安全。”温觉乖顺的凑到沈夜的怀里,“我等着先生回来。”

沈夜这次去了几个地方,最后来到了无厌伽蓝。

这里可以说曾是流月城的一部分。只是现在只剩一片废墟。

沈夜收集的残片从形状看来还缺两个部分。看起来马上成功,但是他曾经两年才找到一块,这种事需要缘分。

无言伽蓝他当然来过,而且不止一次,一无所获。不过他相信这里是重要的地方。

他从之前的小路进去,跳越过倒坍的石柱和丛生的植物,往更深的地方进去。

妖怪纵生。

路的尽头竟然有一条长蛇精。他举起长剑当头劈下,长蛇哀嚎一声轰然倒地。

“哼。”曾经不过是瞳的实验物,现在竟然成了精?

沈夜继续往里走,仔细寻觅着残片。

曾经的庙宇现在已经变成溪水淙淙的深山野林,真是沧海桑田。

皇天不负有心人,最溪水的源头他寻到了一枚残片。残片上依稀有字,沈夜疑惑,当初给初七的时候好像是没有任何文字的?那这是初七自己刻上去的吗?

也不尽然。瞳经常会做一些他不知道的事,但他也不会认为瞳的性格会做这么…婉转的事。

直截了当的送谢衣出流月城,直截了当的复活他,貌不犹豫的性格。

沈夜觉得瞳对初七是没有感情的吧,他本来就寡情,不,不能这么说,他只是看的比他明白而已。

看透了因果报应,坚守他所坚守,不为多余的痴念所累,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。初七也好谢衣也好,瞳是最明白这个人,或者他们两个人的,造就他们感情的是命运,造就他们纠葛的也是命运,逃不掉的万河入海,却还是忍不住互相吸引又难逃伤害。

“谢衣是初七的。”瞳曾经说过。沈夜当时不明白,现在想来,谢衣的一切都是初七的,初七陪他走到了入海的尽头,曾经蜿蜒曲折的一切都是初七的东西,世间再也不会有曾经的谁,只有以后的路。


我只是怕,我只是怕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不在,我们再也没有以后的路。

沈夜长叹一声,离开了无厌伽蓝。

回到了小镇才发现家家户户都在筹备过年。

民间的过年就如同神农寿诞一样热闹,想当初谢衣执意请大祭司与民同乐,巧舌如簧句句有理,让他觉得不答应就愧对神农一般。

寿诞之日他换下祭司袍牵着小曦走在张灯结彩的流月城里,身后跟着华月和谢衣,法术凝结的烟火五彩缤纷点缀着束缚他们的狭窄上空,包裹着流月城的树干上挂满了许愿的风铃,月光柔柔的吹过,一声声欢笑一样的铃声既传达着欣喜又诉说着心愿。族民看到他们笑脸相迎,行过神农礼之后就要牵起他们的手一起跳舞,沈夜当然不许,任由华月牵着小曦去玩,自己退了出来。谢衣躲在沈夜身后,凑在他耳边说,师尊,害羞了?

胡闹。

谢衣笑了笑,一个转身走到沈夜面前,“神农寿诞每年如此,大祭司与民同乐可是头一次,不如我来教师尊……”

话说一半,谢衣隔着沈夜即使是便袍也垂过双手的衣袖,牵起了他的手,“如何行乐。”

“谢衣!你是越来越不知规矩了!”沈夜欲要挣脱,谢衣抓着他手不放,但也没有拉着他去族民齐舞的地方,而是来到一处幽静之地。

“谢衣,神农寿诞人多事杂,你我怎么能擅自离开神殿附近…”沈夜有些生气。

“师尊平日最讨厌什么?”

“身在其位却不能尽职。”沈夜不明白他要说什么。

“所以现在高阶祭司都很尽职的。”谢衣眨着含水的眼睛看着沈夜。

“谬论!”

谢衣带沈夜来到一处高地,沈夜大吃一惊。

“这是什么?!”

在沈夜面前的是一架大型的偃甲鸟,鸟的尾部某个人还恶意的做成了孔雀开屏的形状。

“我为师尊准备的礼物。”谢衣拉着沈夜坐在飞行偃甲上。他念起咒决,偃甲鸟展开翅膀飞翔在流月城上空。

他们两个自是不必这种事物都可以飞行的,但是沈夜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流月城。

看着底下欢笑的族民,摇曳的风铃,花的幽香伴着独有的打击乐,这座神祗之城散发出的庄重的承诺,好像和一千年之前一样,仍旧庇佑着城中族民。

“谢衣,你的愿望是什么?”

“师尊何必问我,”谢衣大胆的从背后抱住沈夜,从他的脖颈看着地下城中的一片欢腾,“自是与师尊一样。”

偃甲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礼物,礼物其实是告诉你,我与你永远是为了一个目标而走,不管怎么样,都是为了一个给族民的承诺。

往事种种,沈夜每每想起那天的神农寿诞都会钻进牛角尖,既然同归,为什么殊途,既然殊途,后来百年间的你又为什么如此懂我心意,如此循环往复,终成心结。

恨我吗?

沈夜又犯了毛病,眉头紧锁。

“先生?先生?先生在想什么?”温觉拉了拉沈夜的衣角,“前面有卖春联的,我们去看看好吗?”

沈夜这才回过神来,发现竟然忘了自己是领温觉出来逛街的,温家的年货其实都置办的差不许多,只是难得热闹,他们师徒平日都不是喜爱喧闹之人,趁这个机会出来走走也是不错。

“好,”想起和小曦爱吃金丝果酱一样,他记得温觉很爱吃甜食,沈夜随手在路边买了糖葫芦给温觉,温觉先伸到沈夜面前,他笑笑摇摇头。
“先生爱吃什么呀?”温觉认真的咬下一颗慢慢嚼。

“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,”沈夜说,“我们曾经居住的地方不需要吃东西。”

“不需要吃东西?好奇怪。那是什么地方呢?”

“那是一处……充满希望和绝望的地方。”

“所以吃东西没有意义是吗?”

“噗,”沈夜笑出声,“小鬼,你这是什么逻辑?”

温觉吐了吐舌头,继续乖乖的吃东西。

“先生!”温觉好像发现了什么,“你看前面好热闹,我们去看看吧!”说完一溜烟就跑的不见了。

还是孩子心性,什么事都好奇,沈夜一边叫他慢点走,一边追上去。


南方小镇邻水,河道自然成了人们庆祝节日的重要部分,桥上自然而然形成的临时地摊为宁静的睡眠增添了不少生气,河两边的人家里都点着橘黄色的油灯,从半掩的窗洒出灯光映在河面,粼粼斑驳美极了。

原来是河边有人在放花灯,温觉拿了一个花灯给沈夜。

“写一个花灯给已经远去的人吧,”买花灯的姑娘笑着说,“让他们知道你的思念。”

“只能给远去的人吗?不能给身边的人写呀。”温觉问。

“如果没有远去的人那该多幸福啊,那就写你的希望吧。”小姑娘也给了温觉一个花灯。

沈夜想这人间的花灯不知道能不能送到小曦她们那里,又转念一想对心里的安慰总是有的。

小曦,华月,瞳,沧溟。

放走了四盏河灯,沈夜下意识的又拿了一个。

初七的。

心里自是矛盾的,放的话,岂不是承认初七已经不在?

不放…他又心有挂念。

“先生!先生为谁放了灯呢?”温觉走到他身边。

“以前的家人。”沈夜拉着温觉坐在河边,看着水面一片盛放的花灯,上面寄托着人们最沉的心愿,就如同流月的风铃。

“先生的家人都不在了吗?”

“嗯。”沈夜抚了抚身上锦织的衣衫,“他们都因为我而去。”

温觉很惊讶。“怎么会!先生这么好的人。”

“我曾经以为我会和他们一起走,”沈夜拦着温觉,“他们都是很好的人,过去没有时间陪他们,没有机会说我很爱他们。还有我伤害过的人,他也还是义无反顾的为我着想。”

“先生……”

“现在想想,曾经我避而不愿意接受的时光,竟然是我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现在那些事情都过去了,人也都不在了。”

“我其实还没有告诉我爱的人我一直都很爱他。”

“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,或者早已对我失望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温觉趴在沈夜怀里,“先生这么好的人,爱你的人就算转世,失去了记忆,一定也还是会爱你。”

“哈哈哈哈。你小孩子懂什么爱啊。”沈夜刮了刮温觉的鼻子,“你只要接受爱就行了,世间会有很多人爱你的。”

这么美好的希望,谁都会喜欢。

“先生!”温觉起身,“我为先生放了一盏呢~”

“哦~写的什么?”

“希望先生今后的愿望都实现。”

“哈哈哈,这是什么愿望,太贪心了。”沈夜摸摸温觉的头。

“我就是希望先生好,”温觉笑笑,“那先生能不能为我也放一只?”

沈夜拿着手里本为初七准备的花灯,思忖了半晌,“好,为小觉放一盏。”




温觉拉着沈夜的衣角。
“先生,春节也要去吗?”

“嗯,小觉乖,三日后我就回来。”沈夜摸摸他的头。

“但是先生,你走了之后我会很难受,像生病了一样。”温觉拉着沈夜蹲下来,环住沈夜的脖子。

“你这么大了还撒娇?”沈夜失笑,“我已将灵力聚在这块岫岩玉之上,让你带在身边,你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,现在不灵了?”

“唔……”理亏的小孩松开双手,失落的说,“我总是觉得…总有一天先生会一去不回,去往我不知道的地方,去找先生更重要的人,那个时候,先生就不要我了。”

沈夜哑然。

没错,沈夜想,最终的结果不就是这样吗。

并不是他要离开他,而是他本就是温觉生命里一个过客,这孩子聪明,乖顺,懂事,贴心。以后的生活一定比他这个残喘之人要精彩。他又怎么能耽误他。而他余生的愿望,不过是找到初七,不管他是否还活着,都陪伴在他身边。

“小觉,你相信先生吗?”

“嗯!”温觉用力点点头。

“今后的路还很长,我并不是你的全部,相信先生,你以后一定会比我活得更好。”


沈夜走在去往长安的路上,心情非常沉重。
他开始后悔自己留下来陪伴温觉这么多年。人都是有感情的,他以为不过是帮助一个孩子,到最后又是付出了一份感情。

就像之前教了谢衣那么多年,倾尽自己所能,到最后……

沈夜抚摸着残缺的鹰鸷。尽力让自己不再去想。

长安城不愧是下界最繁华的地方,比温觉所居住的南方小镇要大很多,熙熙攘攘好不热闹。
他其实是想来找乐无异,毕竟最后一个见过初七的人是他。
但是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…不过…

“沈夜!”太巧,乐无异背着一大堆偃甲材料,刚刚从西域归来,进城就看到了沈夜。

“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,但是看你现在活得好好的,我也觉得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以前的事我都明白了,我们也为龙兵屿的族人奔走不少,多少明白你的计划,不过现在他们过得那么好,想你也不想再插手了吧。”
“我也……从师父的的偃甲中了解了不少事,想必你也是来问他的。”
“我将之前在神女墓的记忆封印在这具偃甲里,你拿去吧。他最后一番话……算了,你自己看吧,只希望别在最后你还是误会师父。”

乐无异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,说:“我第一次在朗德镇见到师父的时候,他出手相助,我觉得这么好的一个人,他爱的人一定……嗯,太师傅,只希望你懂得师父的一片苦心。”

乐无异还是以前的样子,只是好像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,曾经想要改变一切的莽撞少年,变成了一心一意做该做的事的偃师。沈夜心存感激,不仅是因为他给了他这具偃甲,还因为他为流月城做的事。

他这时有一种感觉,曾经好像真的过去了,那个属于流月的一切,都随最后一役化为尘土,现在有的只是龙兵屿,和他最开始与谢衣一同希望的那样,安定而长流的平凡生活。





朗德镇。
他曾经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,乐无异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谢衣的地方,想必也与初七有关?那最后一片碎片会不会……

小镇平和安逸,像是苗族村寨,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,只是离镇上不远处有一片坟地,比平常城镇的坟场要大上许多。

“这位公子,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士,有什么有帮忙的吗?”这时,一位穿着蓝色苗族青年挑着水从他身边走过。

“你好,我……”沈夜一时不知怎么解释,他转头看到那片坟地,“冒昧请问这位公子,为何镇上的坟地如此…是镇上曾经发生过什么灾祸吗?”

挑水的小哥放下担子,解释道:“不瞒这位公子,镇上曾经发生过一件奇事。曾经这里出现了一种叫断魂草的东西,沾染之后能使人魔性大发,导致镇上的人互相残杀,死了很多人,我们就将他们埋葬在此处。后来有几位侠士除去了断魂草,我们才得以解救。但是被魔气沾染的人还是没有办法去除魔性。”

“过了不久,又有一位侠士来到镇上,看到此番场景问我们是不是因为断魂草才变成这样。然后取下身上的一件物品,说可以施法去除那几个人的魔性。”

“他说他将自己的灵力封印在这里面,魔性久而久之就能相抵,这么多年过去了,镇上的人大多痊愈,而那件物品也被供奉在镇上的女娲庙里。”


沈夜一愣,这里曾是矩木被投放的地方?他之后再没有派人去过这些地方。那后来去的哪位是谁?

他询问可不可以带他去看看这件物品,蓝衣公子就将他带到了镇上的女娲庙。

鹰鸷的最后一片残片。


沈夜拿出鹰鸷,对镇长说这件残片是故人物品,既然镇上并无需要,可不可以赠与他。

镇长看到此碎片确实与沈夜手中拿的那把刀材料相同,想来沈夜也是与恩公相识的人,加之镇上的人都以痊愈,就将残片给了沈夜。

“恩公来时虽然神情冷漠,却尽力帮助我们,朗德的村民会一直记着他的恩情,希望公子见到恩公,能将这些告诉他。”

如果我能见到他的话,我一定会告诉他。

初七做的这些事他一点都不知道,而这件事也正是沈夜最为愧疚的地方。谢衣曾经坚持不能为了自己利益而戕害下界百姓,到了最后,变成了初七,也还是记得他所坚持的事,就算是以付出自己的灵力为代价。

难怪只要有关流月城的地方就有鹰鸷的残片。

沈夜心中五味杂陈,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?

他将最后一片残片拼接在了这柄刀上面,完整的鹰鸷展现在他面前。

他感觉到刀上还有其他东西被封印,不像是灵力,而是记忆,是初七的记忆吗?他将自己的记忆封印在了这柄刀上?

但是他无法解除封印,他捏起一个咒决试了试,发现好像是需要咒语。

没有办法,只好暂时搁置。





沈夜离开朗德镇,鹰鸷上的封印不能解开,他拿出了乐无异给他的那具偃甲,读取他的那段记忆。

他一下子进入了幻象

“哗————”

他掉进一片海里,冰冷刺骨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,他尽量稳住自己,他迅速捏起咒决不让自己向下沉去。

目及处全是海水,望不到尽头。天空阴霾无比,黑压压的云好像连着海平线,不给人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。

还没等他回想,一个巨浪打过来,墨蓝的海水变得狰狞,如妖兽一般张开嘴从他头顶吞噬,瞬间将他淹没,他被打的失了重心,本就不稳的结界被击的片甲不留。口鼻被灌入冰冷的海水一下子呛进咽喉,迫使他重重的摔进海里。

沈夜忍着疼痛向海底游去,让他意外的是海下竟然无比宁静,沉寂的像一切都死了一般。他用灵力捏起一团光亮,向前行去。

海底堆满了残垣断壁,几块巨石死死的压在上面,之前像是坍塌殆尽,按照大小和材料看从前应该无比恢弘的建筑。

神女墓…初七葬身的地方。

突然他的头开始剧痛,脑中一片白光闪过,一瞬间失去了意识。不知过了多久他缓过神来睁开眼睛,看到前面有人在说话,快去向前游去。

是乐无异一行四人和初七。想必这就是乐无异所说的那段记忆,

“抱歉…可以请你们交出剑心吗?”

“又是你!”

“大祭司的命令是交出剑心,对你们,我没有兴趣。”

“我不是谢衣!谢衣早已经不复存在。一个死去的人,会在哪里。”

“一百三三年前,沈夜继任大祭司……”

“太晚了……已经破碎的东西……不可能再恢复如初…”

“我并不认为你们能够理解,这一百年来,我只注视着一个人,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,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,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,无论如何,我不会背叛他第二次。”


这!

沈夜震惊,他从没有听初七说过这般的话,他不怀疑初七的忠心,只是他也不知道初七从不怪他,深情到一心一意。

晃神间看到初七和乐无异打了起来,神女墓即将坍塌,他看到初七拼死救下乐无异,在石门外交代他送剑心去流月城。

这就是……我的愿望……你拼死换回的我的命令。

最后,他看到初七看着满目破败神女墓,面色平静,独自一人背靠石门,手捂住早已不会跳动的心脏缓缓滑落闭上眼睛,就像沈夜第一次将他带到自己身边,摘下他的面罩与他对视,他的坚定与平静,好像一万年也不会变。


“这一次,恐怕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
无风无雨,晨行梓道。山高水长,遥以心照。

说过的永远陪伴,为什么再也不见。

沈夜费尽一切力量想要劈开结界,灵力打在屏障上火花四溅,让他满手鲜血。他明白时空无法改变,他看到的不过是几年前的幻想,但他怎么忍心看初七一个独自死去,他宁可和他一起死在这里。

欢笑哭泣,春秋轮回,枯荣流转,全都有意义。只要有你就全都有意义。

沈夜想告诉他,他大声叫喊着初七的名字,他看到初七抬头,好像是看到他一般,淡淡一笑。

“主人,你来接我了吗?”

一瞬间巨石轰然落下,吞噬了一切希望。

初七,是真的死了。




沈夜十日未归。

从幻境中醒来,目及一片白雪皑皑,寒冬的气温较之流月城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沈夜发现自己已经被冻的手脚发青几乎不能动。

那有如何呢?比之心中最后一线希望轰然崩塌,这点寒冷又算得了什么?

明明开始只是因为一个梦境,然后抱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念想踏上寻找之路,什么时候起希望越燃越起,像是如豆的油灯照亮了整个胸膛,自己都快要相信初七就在某处等待。然而最终的结局是油尽灯枯,再次遁入黑夜。

相比较最开始无悲无喜,放弃一切不再有希望的活着,现在的沈夜更像是被抽掉支柱的木偶,得到之后再次失去,比从未得到还要令人心痛。

总是这样。总是这样。沈夜攥紧了双手。

一百年前是如此,一百年后仍是我来寻你,这次,连面都不露吗?

我为了终结而复始,从一开始,就是错的吗?

大雪封山。一如他醒来的那天一般,周围寂静的听不到一丝声响。花垂柳败,鸟南迁鱼深眠,这茫茫浮世再也没有一人能听我诉说,再也没有一人能伴我同行。

原来这就是天意?

沈夜冷笑一声,若是要看我沈夜如何从神祗之主变成万人遗弃的孤家寡人,大不必如此费尽心机。

他拿起完整的鹰鸷,狠狠的刺向自己。

突然鹰鸷像不受控制一般大力脱开沈夜的手,沈夜一惊,力气本就所剩无几的他被冲击的向后一倒,跌坐在雪地里。
此时鹰鸷发出万丈光芒,沈夜隐约看到光芒之处初七拿着鹰鸷出现,整个人在烈火之中,衣摆随着火焰飘然而动,身后有一轮明月映照,他立于明月之前,脸上带着面罩看不清表情。

“初……七……”

“主人!”

“先生!”远处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。他分不清那句是真,喉咙一甜,昏了过去。





沈夜出门的第四天,温觉就带着家丁去寻沈夜。

他的感觉是对的,他就觉得这次沈夜出门之后再也不会回来。小孩子不懂他为什么每月都要出门,不懂为什么每次回来都若有所思,但是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去追回先生,先生就要永远离开他,想到这里,他就下定决心,不管到哪里,他都要找到他。

说来也奇怪,他感觉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引导他去南山找,终于在第十日,他找到了沈夜。

他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看到的那副场景。

沈夜一袭白衣坐在雪中,竭力想要伸手去够他前面那个人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,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夜,平日的沈夜温柔冷静,好像什么都不能触动他,而现在沈夜眉头紧锁,神情绝望,就像是杜鹃啼血,为最后的希望竭尽全力。

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雨。

好像再也没有什么,能将他们分开。

温觉跑上前去,发现沈夜已经晕倒,刚刚光芒万丈的那柄刀也掉落在地上,像是燃尽了最后灵力。

他将沈夜和那柄刀一起带回了家里。



沈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温觉的房间里。

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,房间里的炉火升的很旺,没有一丝寒冷的感觉。屋内还有他平日喜欢的檀香的味道,一切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沈夜一侧头,看到温觉趴在床边睡的正香,小孩还是那副乖觉的样子。

沈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恍惚了一会儿想起了日前发生的种种,自己好像是要自行了断然后……鹰鸷像是有灵性一样阻止了自己,他好像看到了初七,他还听到初七唤他主人,然后……

他想不起来了。自己怎么会回到温家?初七呢?还是我做了一场梦?

“唔……先生,你醒了?”这时温觉醒了过来,揉了揉眼睛,“要不要喝粥?”

“鹰鸷呢?”沈夜问他。

“什么?”

“那柄刀。”

“哦。”温觉看沈夜醒来不问自己,不说为什么十日不回家,第一反应就是问那刀,心情不知为什么有点烦躁。

他拿过鹰鸷递给沈夜,沈夜拿起刀细细查看,他明明看到初七和这柄刀一起出现,为什么又不见了?

沈夜心下一凉。是幻觉吗?

“先生,你还好吗?”温觉担心的看着沈夜。

沈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没有听到温觉说话。

突然沈夜想起了鹰鸷之中还封印着初七的记忆,但是他不知初七下了何种咒决,无法解除封印。

他拿起那柄刀,找到从无言伽蓝寻到的残片位置。

是不是这行字?

因为年久磨损,刀柄上的字几乎看不清楚,沈夜颓然失落。

“先生!”温觉叫了几声沈夜都没有理会,他有些生气,“先生为何失约?”

沈夜这才回过神来,呆呆的注视着温觉。

“先生明知我会担心,为什么连话都不说一声就离去?”温觉站起来,“就算是沈夜有非常重要的人要找,那我也可以帮助先生,但是先生这样不辞而别,要不是我去寻找,就…”

沈夜不知该和温觉如何解释,他觉得是自己的事情,不必要把无关的人扯进来,让他们担心。

“先生根本没有把我当做家人……”温觉低下头。

沈夜苦笑,他一个将死之人,哪有资格值得让别人视作家人?

“小觉。”沈夜摸着他的头,“你怎么会这么想……我并不是……”

“先生不用解释了…”温觉说,“是这柄刀的主人吗?先生一直想要寻找的人。”

“嗯?小觉怎么知道?”

温觉拿起了鹰鸷,找到刀柄那处,抚摸着那行字。

“因为这个人在刀上刻着: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”

话闭,鹰鸷“呯——”的一声从内部断裂。

沈夜知道,这是封印解除了。

原来……如此吗?




沈夜彻夜未眠。

鹰鸷上的封印只有初七自己才能解开,咒决就是那句话。而且那句话已经残缺不堪,如果不是意识中有这句话,是绝对认不出来的。

初七已经转世,他千山万水寻找的人,其实就在他身边。

“晚一时早一时,结果都是注定。你以为的终点说不定在过程中早已经错过了。”他想起了他第一天到这里时老道说过的话。

终点是什么?他早该想到这个问题了。

如果说流月城陨落是终点,那他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?如果初七的死是终点,那温觉又是谁?

如果谢衣的死是终点,那初七又是谁?

苍山吞红日,最接近黑暗的时候最容易臆想,臆想失去光芒之后人心固然绝望,但是之后呢?如果到绝处会与明日相逢,是不是那看似是终点的一切不甘与难过,释然与放弃,都是另有意义。

那这次的意义,又是什么呢?




温觉记得他八岁的时候他的师父把他带到一处景色优美的地方。这是沈夜第一次带他出门,他什么也没有对温觉说。

温觉第一次感觉到沈夜的强大,一路他们披荆斩棘,跨过沙漠海洋,开到一处世外桃源。

但是他们只是站在山顶上,俯视可看到飞激瀑布,万花碧草,松柏常青,以及山下错落村庄,梯田广袤,牛耕畜食。

“你喜欢这里吗?”沈夜的声音中听不出悲喜。

“……喜欢。”温觉去拉沈夜的手。

“喜欢就好。”说完,沈夜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,带着他离开了这里回了家。

从那以后,沈夜对他再无亲近之举。沈夜将自己的房间搬到隔壁,对温家夫妇说因为日前出门十日未归,是遇上了劲敌,身受内伤,需要安心调养,他答应温觉夫妇会陪伴温觉到及冠,不会食言,但是以后可能不能时刻陪伴,希望温家夫妇给温觉另谋老师,不要耽误他学习。

温家夫妇虽然奇怪,但是看沈夜面色苍白,也就答应下来。那之后沈夜让温觉将他之前送给他的桃木剑给他,以后决不允许他习武。

温觉奇怪,问沈夜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惹得先生生气了。沈夜说习武没有好处,以后受伤难免,现在太平盛世,安心度日即可,不要惹是生非。

“那先生以后出门,也没有人保护先生。”

“……我以后会很少出门。”

“每个月也不用去寻找您的那位故人了吗?”温觉高兴的说。

“他人自有定数,不由我去关心。”沈夜甩开袖子。

温觉以为从今以后就可以每天和先生在一起,但是他错了,那之后沈夜不再教他学习,和从前温柔耐心的先生简直判若两人。

沈夜好像根本不想和他说话。他渐渐不再询问沈夜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这样,只是觉得一定是自己做的不对。

还是…他曾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和沈夜的那位故人有关…

温觉暗自伤心。

莫名其妙失去了依赖,就像是被抛弃了一般。


?

夏日炎热之际所有人都闭门不出,蝉鸣时叶子都绿的清醒油亮,河道上的船只都变少了,不过不变的是船只上洒脱歌唱的船夫。?

镇上的小户人家均大门紧闭,生怕热老虎吃了他们家一般,街上的小商小贩也在晌午之前收了摊,平静的下午透出安逸和宁静。?

这是沈夜在这里居住的第十五年。?

比之在流月城十年不过一瞬的日子,沈夜觉得现在的更加……?

难以忍受。?

温家躲在大片大片的绿茵下,加之宅邸年久,不是那么难熬,加之流月城终年寒冷,他习惯了常年穿着厚重的衣服,夏天脱下几件便是。?

但是比天气还要炙热的,可能就是这家小孩的心。?

不知从何时开始,温觉每天都在清晨敲开沈夜房间的门,春天带来一支海棠,冬天为他房里的暖炉添材料,秋天不知从哪里买回来的桂花糕香甜可口,夏天……?

“先生。”清晨天刚亮,少年如期而至。?

沈夜被吵醒,像往常一样并不理会,只等他放下东西走了便好。?

“今早露水泡的清茶,”少年又扣了扣他的门,“……我进去给您放在桌上?”?

“娘说三花茶适合夏日饮用,镇口那家的花茶卖的不错,我昨天去时卖乌龙冻的婆婆说下次送我一些她家自己摘的花,我谢过之后问了她去哪里采集,下次去采给先生泡茶。”?

少年换了单手托着托盘,另一只手揭开茶壶盖,闻了闻茶的清香。茶具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。?

“我还加了先生喜欢的冰糖,”少年盖上壶盖,似是轻笑了一声,“算算时间应该已融化的差不多。”

“先生,要不要尝尝?”?

时间尚早,少年的语调温柔好听,处于孩子的清亮和成年的低沉之间,最后的话语如同引诱,不过沈夜没这么认为,因为他……又睡着了。?

少年没有得到回应,轻轻推开门,看到沈夜和了一件灰白色外衣睡在床上,黑色的长发散在玉石枕上,身上的衣服可能因为夜晚闷热被扯得衣襟打开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?

少年看天色还早,晨雾还未散去,拿过一旁的薄毯给沈夜盖上。?

本就浅眠,沈夜听到动静又被吵醒。看到面前的少年,眉头一皱。?

“放下了就走吧,”沈夜扯了扯毯子,“还不去上早课?”?

“这就要去,学堂师父说夏天可以稍晚一些。”少年指了指桌上的花茶,“先生尝尝?”?

沈夜没有理会他,翻了个身背对着温觉又睡了过去。?

少年在沈夜看不到的地方微微一颔首,走出了门。他叫来家丁,吩咐一个时辰之后去收沈先生房中的茶具,这期间不要让人去打扰他。?

然后他回到房间,备了前些日子拿到的百胜刀,独自一人出了门。

过了一刻,沈夜醒了。?

他回想刚刚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,不过太过轻柔,他反而觉得应该是梦境。不过当他看到桌上的清茶之后,还是勾了勾嘴角。?

每日温觉都会来他房间,送些东西说说话,他开始连门都不开,后来有一个冬日温觉就站在大雪里两个时辰没有离去,他在房间里听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说些不着边际的话,说着说着嗵的一声倒下。?

他突然想起来曾经初七在一次任务之后回来汇报,说着说着就倒在他面前,他怒气冲冲的查看初七的情况,发现他的灵力几乎耗尽。?

从瞳那里回来之后沈夜就罚初七十日不得出门。?

“主人!属下无碍,请主人不要遗弃属下。最近叛党骚动,让属下替主人分忧!”?

初七跪在他脚下,近的离他不过就是一低头的距离,面罩没有摘下,不过可以看到他紧抿的双唇。?

“你可知错。”?

“属下只想为主人分忧,一切举动都是为了主人。”言下之意不过就是不知有错。?

“大胆!”沈夜站起来扯掉初七的面具,“本座要你还有后用,谁允许你不顾安危犯险!”右手抬起初七的下颌,左手狠狠地掐着初七的胳臂。?

初七感觉到沈夜体内的灵力有些紊乱,掐着他的手也微微颤抖。?

摘掉面罩更能看清沈夜的表情,剑眉怒而皱起,眼睛死死地盯着他,好像有千言万语不知怎么表达。?
本害怕主人一怒之下杀了他的初七看到沈夜的眼神之后突然平静,他抬起左手,犹豫着覆上紧紧抓着他的手,催动灵力使自己掌心温热。?

沈夜一愣,送开了初七又坐回到椅子上,但那只手还攥在初七手里。?

第一次,初七在没有经过沈夜允许的情况下站起身,他将沈夜的手放在沈夜膝上,安抚似的拍了拍。然后又跪下仰头看着沈夜。?

过了许久,他们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透过层层屏障渐渐明朗 ,但是又不能道明,像是夏天的月亮,云遮着暖暖的微光,看不清,但是仍旧照亮整个寒夜。?

沈夜以为初七最后会说些什么,但是初七只是重新站起身,微微一颔首,消失在他面前。?

一日之后,沈夜从华月那里听到叛党余孽猝死的消息。?

在这个根本无法思考对与错,爱与恨的废墟之城里,有一个人从不言语,却看的懂他。?

沈夜第一次想到要活下去,虽然只是那么一瞬而已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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